受访者(zhe)供图

蒙内铁路(lu)穿越肯尼亚自(zi)然保护区。

本报记者(zhe) 黄炜(wei)鑫摄

在马来西亚吉打州南部，由中国企业承建的瓜拉基蒂(di)光(guang)伏(fu)电站工人(ren)正在巡检设备。

张纹综摄（新(xin)华社发(fa)）

埃里(li)克·索尔(er)海姆，联合国前副秘书长兼环境(jing)规划(hua)署执(zhi)行主任(ren)，现任(ren)欧盟亚洲中心联合主席。作为深耕全球环保事业数十载的“地球卫士”，索尔(er)海姆长期致(zhi)力于(yu)推动生态保护领域全球合作，关注并参与(yu)中国在绿色发(fa)展方面的探索与(yu)实(shi)践。

在联合国任(ren)职期间，索尔(er)海姆推动河北塞罕(han)坝机械林场、浙江“千村示范、万村整治”工程等中国环保案(an)例(li)走向世界，促成联合国环境(jing)规划(hua)署与(yu)中国签署《关于(yu)建设绿色“一带一路(lu)”的谅解备忘录》，让中国生态治理成就获得更广(guang)泛(fan)的国际(ji)认可。

近年来，索尔(er)海姆几乎每年都有数月时间在中国度过(guo)：制定“一带一路(lu)”项目绿色发(fa)展指南、研究光(guang)伏(fu)与(yu)储能产业发(fa)展、考察海洋生态修复成果、推广(guang)库布其(qi)沙漠治沙经验……在社交媒(mei)体上，他自(zi)称“乐观的环保卫士索叔(shu)”，带着(zhe)海内外粉(fen)丝见证中国生态环境(jing)治理的点滴进步。

“中国在较短时间内实(shi)现了一些西方国家数十年才(cai)完成的环境(jing)治理成效，同时显著(zhu)提升了人(ren)民生活(huo)质量”

问：越来越多中国项目获联合国最高环保荣誉“地球卫士奖”，说明了什么？

答：我刚(gang)到联合国任(ren)职时，注意到一个令人(ren)惊讶的事实(shi)：获得“地球卫士奖”的中国项目很少。这并非因(yin)为中国缺乏成功案(an)例(li)，而是(shi)因(yin)为当时的国际(ji)评审体系深受固(gu)有的地理与(yu)文化视角影响——许多评委坐在数千公里(li)之(zhi)外的办公室(shi)里(li)，远离实(shi)地，难以真正看见中国正在发(fa)生的绿色变革。我的判断是(shi)：如果他们愿意去中国亲眼看看，那里(li)的绿色发(fa)展案(an)例(li)比(bi)比(bi)皆是(shi)。

我自(zi)己的经历(li)正是(shi)如此。1984年，我第一次来到中国。此后的若干年中，我走遍了大半(ban)个中国。几乎每到一座(zuo)城市(shi)，我都会跑步，用最直接的方式感(gan)受当地自(zi)然环境(jing)。最近十几年，我能明显感(gan)觉到中国空气质量越来越好(hao)、水体治理成果显著(zhu)、城市(shi)绿地不断扩大——绿色发(fa)展的成果处处可见。

2017年，联合国环境(jing)规划(hua)署将“地球卫士奖”授予中国塞罕(han)坝机械林场建设者(zhe)。那是(shi)一片(pian)曾接近荒(huang)漠的土地，三代中国人(ren)用半(ban)个多世纪的坚持(chi)，种(zhong)出了百万亩的人(ren)工林海。这不仅是(shi)生态工程的奇迹(ji)，更是(shi)人(ren)类意志与(yu)自(zi)然修复能力携手(shou)创造(zao)的胜利。

另一个极具代表性的案(an)例(li)是(shi)浙江的“千村示范、万村整治”工程。我曾多次走访浙江城乡，亲眼见证这个深入(ru)基层的系统性治理行动，彻(che)底改变了万千乡村的面貌(mao)。曾经被称为“酱油河”的黑臭水体，如今清澈见底；昔日脏乱差的村庄，今天(tian)处处鸟语(yu)花香。

中国在较短时间内实(shi)现了一些西方国家数十年才(cai)完成的环境(jing)治理成效，同时显著(zhu)提升了人(ren)民生活(huo)质量。这种(zhong)速度与(yu)规模令人(ren)震撼，这种(zhong)经验为广(guang)大发(fa)展中国家提供参考。

问：您如何理解“绿水青山就是(shi)金山银山”？

答：习(xi)近平主席提出“绿水青山就是(shi)金山银山”理念，这一理念向世界表明——中国拒绝在经济增长与(yu)生态保护之(zhi)间做“单选题(ti)”，两者(zhe)可以并行推进，而且能够(gou)彼此成就。

我去过(guo)内蒙古库布其(qi)沙漠多次。在那里(li)，人(ren)们不再把沙漠仅仅视作问题(ti)，而是(shi)看作一种(zhong)可以转化的资源。通过(guo)发(fa)展光(guang)伏(fu)产业、生态旅游和(he)药材种(zhong)植，当地居民在修复生态的同时创造(zao)了就业、提高了收入(ru)。

城市(shi)里(li)的变化同样(yang)令人(ren)震撼。在四(si)川成都，近两万公里(li)的天(tian)府绿道体系正在建设。这一长度，相当于(yu)从山东青岛到新(xin)疆喀什横跨中国约4次，或者(zhe)从洛杉(shan)矶到纽约横跨美国近4次。如此规模的公共绿色空间，是(shi)送给每一位市(shi)民的礼(li)物。

从荒(huang)漠到都市(shi)，中国找到了因(yin)地制宜的多样(yang)化绿色转型方法，这种(zhong)系统性转变在全球范围内极为罕(han)见。

“绿水青山就是(shi)金山银山”理念在社会动员层面也(ye)展现出独特智慧。曾有人(ren)开玩笑地问我：“生物多样(yang)性到底是(shi)什么？是(shi)一种(zhong)疾病吗？”这句话提醒我们：冷冰冰的技术术语(yu)不利于(yu)推动公众参与(yu)生态保护。要赢(ying)得这场自(zi)然保卫战，必须唤起人(ren)们对自(zi)然的情感(gan)连接。“绿水青山就是(shi)金山银山”“美丽中国”这些表达简(jian)洁有力，把专业理念转化为普通人(ren)听得懂、愿意听的语(yu)言，因(yin)此能够(gou)在社会中形成广(guang)泛(fan)共鸣，推动中国的环保事业朝着(zhe)正确的方向前进。

“中国提供的全球公共产品越多，世界未来的确定性就越大”

问：中国为何能在短时间内实(shi)现如此巨大的绿色转变？

答：关键在于(yu)中国形成了一套高度稳(wen)定、可持(chi)续推进的生态治理体系。

首先是(shi)政策长期性与(yu)连续性。从2035年远景目标(biao)纲要到面向2049年的百年奋(fen)斗目标(biao)，中国善于(yu)制定跨越数十年的宏伟蓝图，并依托一个个五年规划(hua)将其(qi)持(chi)续落(luo)实(shi)、推进。这种(zhong)战略定力，正是(shi)许多国家难以企及的独特制度优势。

同时，中国市(shi)场保持(chi)着(zhe)充满活(huo)力与(yu)创新(xin)的竞争环境(jing)，企业不断推动技术进步、降低(di)成本、扩大规模。正是(shi)政府的积极引导与(yu)市(shi)场对资源的有效调配，使中国的绿色转型充满活(huo)力。

问：在中国“十五五”规划(hua)中，您最关注哪些内容(rong)？

答：在众多关键词中，我最关注两个：“新(xin)质生产力”与(yu)“绿色发(fa)展”。前者(zhe)以人(ren)工智能、大数据、先进制造(zao)等前沿技术为代表；后者(zhe)聚焦经济社会发(fa)展全面绿色转型。这两者(zhe)并非割裂，而是(shi)相互依存、同步推进的。

一方面，新(xin)技术正加(jia)速绿色革命。华为利用人(ren)工智能声(sheng)音分析技术，追踪海南长臂猿的活(huo)动，实(shi)现精准保护；能源公司使用智能算法调度电网，让风电、光(guang)伏(fu)、水电和(he)储能系统高效协同运行。另一方面，绿色能源是(shi)技术发(fa)展的基石。如果没(mei)有低(di)成本、大规模的清洁能源，我们根本无法支撑人(ren)工智能数据中心的巨大能耗。绿色能源为技术发(fa)展提供动力，技术革新(xin)又促进了绿色发(fa)展——这是(shi)一种(zhong)真正的共生关系。

尤(you)为值得赞许的是(shi)，中国企业在技术发(fa)展中的“开源式”作为。DeepSeek等推出的大模型对全球开放，意味着(zhe)一个尼日利亚、巴西或德国的年轻人(ren)，坐在家中，只要有网络，就能接入(ru)全球顶尖的智慧大脑。这体现了中国的价值观——技术进步应该为全人(ren)类共享。绿色发(fa)展领域也(ye)是(shi)如此。比(bi)亚迪在巴西建厂，宁德时代在匈牙利投资——中国在与(yu)世界各国共享绿色生产力，帮助其(qi)他国家以更低(di)的成本、更快(kuai)的速度实(shi)现能源转型。

这正是(shi)中国“十五五”规划(hua)给世界带来的信心：中国提供的全球公共产品越多，世界未来的确定性就越大。中国越来越强大，世界也(ye)会越来越美好(hao)。

“如果没(mei)有中国，全球绿色转型不会停(ting)止(zhi)，但它会变得昂贵得多、缓慢得多”

问：环保是(shi)否只是(shi)一项情怀事业？

答：这是(shi)一个现实(shi)问题(ti)。绿色转型如果只是(shi)情怀事业，是(shi)无法长久(jiu)持(chi)续的，它必须在经济上行得通。

与(yu)20年前相比(bi)，如今太阳能组件的价格已(yi)经降至2005年的5%以下。这95%的成本下降来自(zi)激烈(lie)的市(shi)场竞争与(yu)持(chi)续的技术进步，而中国在其(qi)中扮演了关键角色。

对全球南方国家而言，价格是(shi)能源选择的决定性因(yin)素。在许多贫困地区，人(ren)们迫切(qie)希望摆(bai)脱贫困、获得稳(wen)定电力，但前提是(shi)能源价格必须能够(gou)负担。在当前阶段，依托中国成熟的供应链与(yu)制造(zao)能力，往往是(shi)获取(qu)低(di)成本清洁能源的最优方案(an)。

如果没(mei)有中国，全球绿色转型不会停(ting)止(zhi)，但它会变得昂贵得多、缓慢得多。如果西方国家能够(gou)以更加(jia)开放的态度面对中国的绿色发(fa)展，中国也(ye)可以通过(guo)投资、合作与(yu)技术共享进一步推动全球绿色转型。这显然是(shi)一笔(bi)双赢(ying)的买卖。

问：这是(shi)否就是(shi)您所倡导的绿色贸易？

答：是(shi)的。绿色贸易不仅关乎商品流通，更重要的是(shi)建立绿色合作关系。中国在绿色制造(zao)领域已(yi)建立起全球领先的效率优势，具备与(yu)世界各国深度合作的能力。

现实(shi)的需求(qiu)是(shi)：每个国家都希望在推动绿色转型的同时，保有本土产业机遇与(yu)就业机会。我理解很多国家发(fa)展本土制造(zao)业的愿望。随着(zhe)时间推移，它们会逐步建立自(zi)己的产业体系。但在起步阶段，对于(yu)一个希望加(jia)速绿色转型又兼顾经济活(huo)力的国家而言，与(yu)中国建立伙伴关系，显然是(shi)一种(zhong)现实(shi)而高效的选择。

不久(jiu)前，我在马来西亚看到中国企业建设的光(guang)伏(fu)电站，非常壮观。在世界各地访问时，我也(ye)常看到大片(pian)由中国技术支持(chi)的太阳能板。这些项目采用中国的先进设备和(he)技术支持(chi)，但建设、运维、电网接入(ru)和(he)金融(rong)服务很多由当地企业完成。这不仅带来了清洁能源，更创造(zao)了实(shi)实(shi)在在的就业岗位，带动了当地产业升级(ji)发(fa)展。事实(shi)上，越来越多的绿色合作都像这样(yang)，促进了合作双方的共同发(fa)展。

问：如何看待绿色“一带一路(lu)”对全球发(fa)展的深远影响？

答：让我描绘一个画面：当你乘坐蒙内铁路(lu)穿越肯尼亚的草原(yuan)，抬头望向窗外，可能会看见一群大象正缓缓走过(guo)。这条(tiao)铁路(lu)之(zhi)所以能与(yu)野生动物共存，是(shi)因(yin)为中国团队(dui)在设计之(zhi)初就为动物迁徙修建了专用通道——桥梁下方设有生态走廊，确保它们可以自(zi)由穿行。这就是(shi)建设绿色“一带一路(lu)”的真实(shi)写照。

2019年启动的“一带一路(lu)”项目绿色发(fa)展指南研究项目，旨在为海外投资建立一套科学、可操作的绿色评估体系，我们提出“三色分类法”：将可再生能源、生态保护等环境(jing)友好(hao)型项目列为绿色项目，鼓励优先支持(chi)；对存在一般环境(jing)影响的项目列为黄色项目，需优化设计、降低(di)负面影响；高碳排放项目划(hua)为红色项目，建议重点监管或审慎规避(bi)。这一机制已(yi)成为引导资金流向绿色领域的有效工具。

2021年，中国承诺将不再新(xin)建境(jing)外煤电项目。这一决定极具全球意义。当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主动表态，其(qi)他国家纷纷跟进，全球绿色转型的步伐骤然加(jia)快(kuai)。

问：有一种(zhong)声(sheng)音认为，使用中国绿色技术意味着(zhe)失去能源自(zi)主，您怎么看？

答：恰恰相反，它意味着(zhe)增强能源自(zi)主。每个国家都有可开发(fa)的自(zi)然资源。使用中国的绿色技术建立或完善本国的能源体系，与(yu)依赖能源进口是(shi)完全不同的逻辑——它实(shi)际(ji)上是(shi)在强化本国的能源独立性。进口高效率、低(di)成本的设备本身并不会削弱国家的经济安全。相反，通过(guo)合作能推动本地技术升级(ji)与(yu)产业发(fa)展。与(yu)此同时，在安装、维护、电网整合等环节形成的本地服务体系，会创造(zao)大量就业机会。

我们必须认识到：应对气候变化、生态危(wei)机、消除(chu)贫困等，是(shi)全人(ren)类共同的责任(ren)。只要我们团结协作，这些问题(ti)并非不可解决。然而一旦分裂和(he)对抗(kang)，再小的挑战也(ye)将变得难以逾越。

“中国追求(qiu)的不仅是(shi)自(zi)身的绿色转型，更是(shi)与(yu)世界共同建设‘绿色文明’”

问：既然绿色转型如此必要，为何全球范围内的进展依然困难重重？

答：困难不仅在认知(zhi)层面，更在于(yu)行动。科学观测早已(yi)给出明确答案(an)——气候危(wei)机真实(shi)存在，积极应对迫在眉睫。但政治意愿的滞后、对责任(ren)分担的争议，尤(you)其(qi)是(shi)个别大国的战略缺位，仍让全球协作步履缓慢甚(shen)至出现倒退。

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一个事实(shi)：不是(shi)地球需要人(ren)类，而是(shi)人(ren)类离不开地球。如果我们明天(tian)消失，森林会重归繁茂，江河将恢复清澈；但若我们继续破坏生态，人(ren)类文明自(zi)身将面临不可逆转的危(wei)机。保护自(zi)然，本质上是(shi)在守护自(zi)己的生存底线。

值得欣慰的是(shi)，虽然阻力重重，但行动仍在持(chi)续推进。我们看到，中国、巴西、南非等越来越多全球南方国家在全球生态治理中发(fa)挥重要作用，越来越多的绿色合作规则也(ye)正由全球南方国家共同推动。《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(jia)公约》第三十次缔约方大会达成名为《全球动员 团结协作应对气候变化挑战》的政治文件、去年在南非举行的二十国集团峰会重申实(shi)现《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(jia)公约》目标(biao)的承诺。这些重要进程表明：即使没(mei)有个别大国的参与(yu)，绿色行动仍能推进。

问：在推动绿色发(fa)展的进程中，我们应如何凝聚起更广(guang)泛(fan)的共识？

答：要在全球范围内推动绿色发(fa)展，我们不仅需要技术方案(an)和(he)资金投入(ru)，更需依赖文明的力量。因(yin)为与(yu)自(zi)然相处的智慧本就蕴藏在世界各大文明的传统之(zhi)中，与(yu)自(zi)然共生共荣，是(shi)不同文明的共同价值追求(qiu)。

中国是(shi)世界上首个将生态文明作为国家战略进行全面推进的发(fa)展中大国，中国的绿色发(fa)展成就也(ye)有着(zhe)深刻的文明土壤。中国的传统文化中，蕴含着(zhe)“和(he)合共生”的理念。今天(tian)的中国走出了一条(tiao)独特的现代化道路(lu)——在推动经济社会发(fa)展的同时，注重保持(chi)自(zi)身文化传统的连续性，这是(shi)中国能够(gou)持(chi)续推进绿色转型的重要精神(shen)基础。

在我看来，中国追求(qiu)的不仅是(shi)自(zi)身的绿色转型，更是(shi)与(yu)世界共同建设“绿色文明”——一种(zhong)人(ren)与(yu)自(zi)然和(he)谐共生的现代文明。这一追求(qiu)并非一时之(zhi)策，而是(shi)深深植根于(yu)中华文明数千年的思维方式之(zhi)中。

当前，更多全球南方国家正在获得话语(yu)权与(yu)发(fa)展空间，这为建设一个更绿色、更公正的全球秩序带来希望。但我们也(ye)必须警(jing)惕(ti)：若缺乏共同规则与(yu)协作机制，多极化可能滑向无序竞争状(zhuang)态，丛林法则或将取(qu)代合作共识。我相信，以中国为代表的全球南方国家可以在这一进程中发(fa)挥更大作用，以文明对话弥合分歧，以绿色合作凝聚共识。

问：有人(ren)认为您与(yu)中国走得太近，您如何看？

答：与(yu)中国走近，就是(shi)与(yu)全球南方国家走近、与(yu)绿色发(fa)展走近。一个国家为绿色发(fa)展倾注如此多心血并收获显著(zhu)成效，任(ren)何投身生态事业的人(ren)，都不会忽视这股积极力量。中国正携手(shou)世界共建美丽中国、美丽地球，我会继续见证并参与(yu)这一进程。